西半球最危险的地方
——黑帮占据的海地太阳城
太阳城（Cite Soleil），位于海地首都太子港的西北部，是联合国报告里西半球最贫穷、最危险的地区之一。在这个近22平方公里的区域内，居住着30多万世界上最贫困的人，他们没有电力，没有自来水，没有基本的医疗和教育设施……就连厕所，也成了难得的奢侈品。
除了贫穷，城里的暴力更令人胆战心惊。经济上的挫败和政治上的边缘化，使当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拿起武器，各类帮派应运而生。2004年，整个太阳城完全沦为黑帮领土，海地政府多次介入治理无果，只得寻求联合国的帮助。经过两年战争，政府终于夺回了太阳城的部分控制权，但黑帮问题仍未解决。这场战争也使其他地区的海地人对太阳城产生了偏见，认为那里的人全是匪徒和罪犯，从而将太阳城进一步推向了孤立无援的深渊。
“活着不是罪”西半球最穷贫民窟
在海地，流传着这样一句谚语：Degaje pa peche，意为“勉强度日不是罪”；但对于太阳城的居民来说，他们更偏向这句谚语的升级版：Vivan se pa yon peche——“活着不是罪”。
当飞机快要降落在太子港国际机场时，从窗口俯瞰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落在太子港西海岸的太阳城，混乱灰沉的一片与另一边整齐有序的社区形成强烈对比。想要进入太阳城，必须先通过联合国维和部队驻扎的一个检查站，站内两边停着几辆装甲车，维和军人手握枪支，在岗位上随时待命，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进出的人。过了检查站，路边会出现越来越多布有弹孔的矮房，再往前走，便能看见有人在一片废墟里大小便。若不知情，或许没人能猜到，这里原本是警察局。
太阳城的核心地带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棚户区，狭窄的街巷犹如迷宫一般曲折多变，有些巷道甚至窄到需要人侧身才能勉强通过。城内没有公厕，路边和废弃的破屋成了人们公认的“厕所”。每条道上几乎铺满了成年累月的垃圾，生活污水随处排放，坑坑洼洼的路上到处是臭气熏天的水坑。由于太阳城临海且地势较低，一些地势较高的地区通过一条途经太阳城的水沟向海里排放污水，污水沟的表面发紫发黑，漂浮着垃圾、油污和不计其数的蚊虫。每当路人经过，惊起的蚊虫扑面而来，稍有不慎就会吸入鼻腔或飞进嘴里。而在靠近海边的空旷地带，总能看见一些衣不蔽体的孩子，要么在追逐打闹；要么就跳进海里，拿起周围漂浮的垃圾展开一场“躲避球大战”。
说到小孩，就不得不提到这里的高出生率。海地是西半球出生率最高的国家，有10个到12个孩子的家庭并不少见，因为人们负担不起标价约为0.03美元（相当于当地饮用水价格的3倍）的安全套。在太阳城，这种高出生率的负面影响尤为严重，很多女人无力支付去医院的费用，只能在家分娩，当妊娠引起高血压或先兆子痫等并发症时，她们只有听天由命。一名在太阳城国营医院工作的助产士玛利亚·约瑟夫说：“其中一些孩子是强奸和卖淫的结果。为了养活自己和家人，有女人以低至2.5美元的价格出售自己的身体。还有很多被强奸的受害者，我曾遇到一位16岁的女孩怀着孕，还抱着个小孩，两个都是因为被强奸怀上的。最后，她因堕胎感染病菌而死，活着的小孩因此成了孤儿……”
这里没有商店，不少居民为了维持生计，往往头顶竹筐沿街叫卖。他们顶着装有糖果、饼干、矿泉水、香蕉等商品的竹筐，从天亮走到天黑，在有部队巡逻的区域内来回转悠。要是想多赚点钱，就得到商贩少的偏僻之处，但同时也会面临被抢，甚至被杀的高风险。据统计，由于太阳城居民平均每日的生活费不到两美元，消费力极低，加上斗殴、绑架、强奸等犯罪事件高发不断，不少商贩要么因亏本而失业，要么因暴力而受伤或丢掉性命。
无处不在的暴力“加入黑帮，是唯一的出路”
正躺在病床上的布莱恩·塞德尼是一位很熟悉帮派规则的普通人，他知道哪些地方不能去，哪些人不能得罪。但即便如此，他还是遭到了袭击，“我刚骑上摩托车，迎面就走来三个人，他们让我跪下，然后直接朝我的腹部开枪。”此时，他的侄子罗尼坐在床边，轻轻擦拭着布莱恩额上的汗水。在2010年的大地震中，罗尼失去了父亲，叔叔布莱恩成了他唯一的親人。一些帮派成员曾多次想拉罗尼入伙，但他都拒绝了，于是那些人找上了他的叔叔。罗尼说：“在太阳城，人们普遍认为加入黑帮，就是拥有了铁饭碗，好多父母都会为加入黑帮的儿子感到高兴，但在我眼里，那是去送死！可是，不加入黑帮，我不仅找不到工作，还会被人随便欺负，所以我根本没得选……”
黑帮，是这里被称为“死亡之城”的最大原因。他们通过提供保护、制定规则以及为社区项目提供资金，来树立权威操纵当地居民，比起警察和政府，人们更信任自己的帮派；但同时，也有很多人因帮派成员滥用权力和各个帮派间的火拼，落下残疾或者丧命。一位叫埃莱瓦尼斯·蒂多尔的83岁高龄老人没来得及躲开一场黑帮枪战，导致胸部和腹部中弹，她身上还留有做乳房切除手术的伤疤。23岁的鲁德林·拉米在枪战中被误伤，三个月大的女儿从她怀里摔倒在地，落下了终生残疾；而鲁德林则因腹部中枪，身体变得虚弱多病。鲁德林的丈夫在她出事之前就被帮派杀害，她和她的女儿睡在一个简陋小木屋的地板上，靠着朋友的施舍勉强过活。
暴力和贫穷迫使许多学校关闭，造成成千上万的儿童失学。各大帮派趁机强行招募，所以有这么一句话流传开来：“太阳城的孩子，没有书本，没有文具，但有刀和枪。”其实，50年前的太阳城根本没有黑帮，只有工厂、铁路、码头和一大片甘蔗地，唯一的住宅是为政府官员建造的。当时的太阳城气候宜人，有着美丽的沙滩，葱翠的绿树，身后大片大片的甘蔗林是支柱产业制糖业的原材料。后来，在全球贸易冲击、政治动荡、经济退化等因素的影响下，大量人口开始离开农村，前往城市寻找工作。太阳城因蒸蒸日上的制糖业，提供了许多工作机会和廉价住房，吸引了大批劳工蜂拥而至。
1994年，海地总统让·贝特朗·阿里斯蒂德重新上台后，下令解散军队，仅保留5000人的警察队伍。但是，这次解散并没有收缴军人们手中的武器，致使近万名军人携械归田，大量武器散落民间。这些军人生计无着，前往四处务工，而拥有廉价住房和工作机会的太阳城，便成了他们的最佳去处。
可惜好景不长，住房建设赶不上人口新增的速度，大量非法房屋和棚户开始出现。到21世纪初，太阳城约有30多万居民挤在一块不到22平方公里的狭长土地上，成为当时海地人口最稠密的地方。此外，由于政局动荡，犯罪率居高不下，太阳城及周边工厂接连倒闭，几乎使整个地区的人陷入失业困境。经济挫败与政治上的边缘化，让越来越多的人拿起武器，形成各类帮派。起初，大多数帮派靠绑架“发家”，用筹集的赎金贿赂当地政府，以便夺得更多权力。直到当地政府无力招架，各大帮派便联合起来，正式公开接管太阳城。
2004年，太阳城的黑帮势力达到巅峰，与海地政府和国际维和部队进行了首次全面交战，尽管成功抓捕了几位主要帮派头目和很多成员，但却导致了大量无辜民众丧生……
惊心动魄的对抗任重道远的改变
如今，在维和部队和海地警方的联合打击下，太阳城的局势有了些许好转，但抢劫、枪杀等犯罪事件还是频频发生，其中最为严重的，要数针对维和军人的暗杀。
一位参加过太阳城维和行动的中国军人，在日记中写到：
“晚上7点半，我们开始了夜间巡逻。今天的风很大，大到我们坐在密不透风的装甲车里，都能听到呼啸声。巷道一片漆黑，路过的当地人都抬起双手遮挡车灯的光，车队缓慢前行，大家都屏住呼吸，通过观察口仔细分析周围的一切。”
“到了晚上9点半，我们巡逻到当地的一个小集会地点。这里聚集了上百号人，音箱里放着节奏强烈的海地音乐，他们热烈地舞动身体，把整条狭窄的巷道都塞满了。我们无法掉头，只能继续前进，但跳舞的人丝毫不让。看到这种情况，车上的一位海地警察下了车，一边举着枪，一边用克里奥尔语喊叫着，让他们让出道路。可任由警察怎么喊，警灯怎么闪，他们还是没有让开的意思。”
“那一刻，即便很闹，我依旧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我们猜測，太阳城的某个帮派可能要对我们采取行动了。狙击手立即站在了装甲车的观察哨位置，用微光瞄准镜观察周围。我们也迅速跳下车，用枪狠狠抵住跳舞的人，强行清空道路，然后登车离开。待身后音乐声响起，我们才稍稍松了口气，毕竟谁也无法料到，暗处的枪究竟对准了谁……”
自2007年以来，这样惊心动魄的巡逻几乎每天都在发生，维和部队与黑帮之间的对抗一刻也没有停歇，但这一切，并不是没有意义。红十字会、无国界医生等多个国际救援组织在维和部队的保护下，陆续入驻太阳城，且与各个帮派的领导人达成共识：在保持中立的态度下，不保护、不威胁、不伤害。
为了让人们不再冒着生命危险去棚户区外找水，国际红十字会与当地水务局合作，维护和重建了太阳城53个公共供水点，每月20天，每天供水几个小时；除此之外，便是救治孕妇和刀伤、枪伤患者。尽管总体情况在好转，但许多居民还是免不了担心——总有一天，维和部队会在海地警察接管后撤出，而那时的太阳城，可能又会回到“无法无天”的状态。
作者：困伢
来源：环球人文地理
